《科创板日报》8月17日讯(记者 徐红)2026年以来,手术机器人行业在狂欢与退潮之间摇摆
一方面,仅6月单月,便有三家企业接连取得IPO进展。6月30日,真健康医疗在港交所挂牌,摘得“经皮穿刺手术机器人第一股”,公司上市首日涨超200%,市值一举突破140亿港元;同一周,术锐机器人、华科精准的A股IPO申请相继获受理。
从港股18A到A股,企业“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家接一家地密集赶考。但另一方面,当视线调转,入眼所见的却是不同景象。
哈尔滨思哲睿智能医疗设备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思哲睿”),这家手握康多机器人的行业老兵,早在2022年10月31日便申报了科创板,2023年6月1日通过上市委会议,随即提交注册申请。但截至2026年8月,距离提交注册已经过去整整三年,其审核状态依然定格在“提交注册”。
事实上,思哲睿IPO所处的这三年,正是国内手术机器人行业从狂热走向洗牌的三年。就在近日,天智航(688277.SH)披露,其拟通过发行股份方式收购上海微创骨科医疗科技有限公司62%股权。
▌手术机器人行业遭遇退潮
说起手术机器人,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那台造价不菲,股价狂飙的“达芬奇”。但达芬奇的造福神话,终究没那么容易被复刻。相反,这个一度被捧上神坛的概念,在短短几年内,迅速降至低点,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小唐(化名)是一家外资企业的手术机器人产品经理。这几年,他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有人跳槽去了别的公司,有人彻底转行,朋友圈里还在讨论手术机器人行业的,越来越少。
他没走。他的朋友圈,也因此成了行业最真实的“实时播报”:2024年全行业仅完成9笔融资,去年6月微亚医疗破产拍卖,今年1月龙慧医疗倒下,6月连“硬镜之王”卡尔史托斯都宣布全面退出手术机器人赛道……
“现在行业比较差。”他感叹道,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他向《科创板日报》记者坦言。
小唐的感受并非孤例。
赵时(化名)是一名资深医疗器械投资人。最近,他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医疗影像赛道,目光从手术机器人移开,“我有朋友就是做这行的企业,所以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回忆,前几年手术机器人是资本眼里的香饽饽,热潮的源头正是达芬奇树立的标杆。“大家当时看的就是这个概念的想象空间。但如今想象空间已被现实打破,投资人几乎不看了,企业对外融资较为困难。”赵时说。
他觉得,不像影像设备是医院的基础设施,属于持续性刚需,而眼下的手术机器人更像是一种“锦上添花”的高配选项,并非不可或缺,这也是资本对其敬而远之的原因。
赵时告诉《科创板日报》记者,自己现在筛选投资项目有两个硬标准,收入必须能够清晰量化且持续攀升,同时要有看得见的利润。“医疗行业本身周期就很长,所以不能因为一个概念好就去盲目追高。”他说,而手术机器人恰恰就是卡在了这两个指标上,现阶段它并不能带来很好的收入。
资本的谨慎,在企业端的财务数据上得到了最直白的印证。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是,截至目前,手术机器人企业仍普遍面临盈利难题。
以今年上市或正在冲刺IPO的几家企业为例,几乎无一例外地处于亏损状态。其中,华科精准是少数实现了盈利的企业,近三年营收分别为1.48亿元、1.45亿元、1.89亿元,归母净利润分别为1820.91万元、-948.79万元和4055.23万元。但即便如此,其利润表现仍高度依赖政府补助,2025年政府补助占净利润的比重高达58.96%。
关于此轮手术机器人企业集中冲刺A股、港股IPO,朴拙资本执行合伙人苗天一认为,手术机器人作为高端医疗器械与“专精特新“核心赛道,A股及港股18A始终为未盈利创新器械企业保留了通畅的上市通道。叠加年初手术机器人医疗服务收费标准落地、医疗机构采购倾斜等配套政策,为企业登陆资本市场提供了估值支撑,营造出一个难得的上市窗口期。
而在企业端,一级市场融资谨慎,但手术机器人偏偏又具备“研发投入大、临床周期长、市场推广成本高”的特性。“于是IPO就成了此时企业补充流动资金、延续研发迭代、搭建销售渠道、抵御行业洗牌的最佳途径。”
苗天一表示,这波密集的上市潮,是企业为自身争取生存与成长的关键布局。
行业降温,并非所有人都会选择离场,正心谷资本投资副总裁张泰豪就是那个“反向操作”的人,他和团队不仅没撤,反而在2023年领投术锐机器人C3轮之后,2025年底再次领投了其1亿美元D轮。
亲历了手术机器人从资本宠儿到人人避之不及的全过程,张泰豪对这波周期也有着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行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某一个原因造成的,而是好几件事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在他看来,资本尤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个赛道如果资金涌入太少,它发展不起来;但涌入过多,也会受到伤害。”张泰豪这句话点破了过去几年的发展变化,2020至2022年,手术机器人行业每年完成近30笔融资,热钱汹涌;到了2024年,全年只剩9笔
热钱涌进来之后的连锁反应,是企业互相挖人。“如果没有特别强的技术路线差异和专利保护,技术基本会随着人员的流动而流动,结果就是整个行业的技术差异越来越小,最终滑向同质化内卷。”他说。
据张泰豪称,绝大多数医疗器械投资人都已“转投biotech和科技赛道”。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年创新药同样经历过深度调整,如今已逐步走出低谷,为什么医疗器械却不见起色?对此,张泰豪认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创新药能做BD(Business Development,对外授权/合作开发),把在研管线卖给海外大药厂,但医疗器械不同。
“医疗器械产品每隔5年一般会有一次迭代升级,升级换代较快,除了专利保护还存在技术秘密,使得产品的生命周期显著长于创新药,且商业盈利预期时间普遍为产品商业化后第5年。因此,国际创新医疗器械主流均以自身独立发展做大或整体出售为主,仅有极少数以结构专利保护为主的无源器械适合做BD。”
“其次,由于不存在创新药所谓的‘专利悬崖’,器械国际巨头危机感偏弱,同时并购估值呈现两级分化:如果企业仅完成产品研发,并购估值多在5亿至15亿美元;一旦能实现规模化、全球商业化销售,企业并购估值可达上百亿美元。”
▌下半场的破局之战
站在2026年的节点上,国产手术机器人行业正步入发展竞速的关键期,苗天一将其定义为“洗牌窗口期”。
他判断,这一阶段国产手术机器人行业将发生彻底分化。其中,头部优质企业凭借产品、资金与渠道优势,完成装机量与手术量的爬坡,逐步实现减亏增效;而产品同质化严重、缺乏核心技术护城河、现金流吃紧的中小玩家,则会被快速挤出牌桌,或被并购整合,或直接出局。
头部企业已经率先出手。2026年7月29日,国产骨科手术机器人龙头天智航(688277.SH)披露重大资产重组预案,公司拟通过发行股份方式收购上海微创骨科医疗科技有限公司62%股权,并募集配套资金。
由于上海微创骨科是“微创系”成员,加上公司年营收超15亿元,是天智航的5倍有余,两家公司至今又仍未实现盈利,这起典型的“蛇吞象”并购一经披露便引发市场高度关注,后期如何整合协同更是焦点所在。
骨科历来是手术机器人的一个核心赛道,但据不完全统计,目前赛道内玩家至少已在20家以上。但对比装机量规模,2025年国内骨科手术机器人的招采中标仅100余台,竞争激烈程度不容小觑。
再看天智航,尽管市场第一的位置稳固,仅2025年招采中标就达到42台,市占率超40%,但连年亏损的现实,令市场普遍将此次收购解读为公司的破局之举。
背后逻辑在于,天智航虽已构建融合脊柱、创伤、关节三大骨科领域的手术机器人平台,但公司商业模式长期依赖设备销售,而上海微创骨科主营髋关节假体、膝关节假体等植入物,收购完成后,天智航将补足骨科植入物产品矩阵,形成“机器人+植入物+耗材+服务”的一体化布局,并借助上海微创骨科的海外渠道加速国际化。
“现在单纯依靠销售手术机器人已难以推动业绩增长,加上行业竞争加剧,所以天智航必须向假体等耗材领域延伸,‘设备+耗材’的商业模式已被史赛克MAKO成功验证,是可以走通的。”曾就职于同属“微创系”的苏州微创畅行机器人有限公司的陈养彬告诉《科创板日报》记者。
“可以说,骨科手术机器人已进入‘下半场’,竞争直接下沉到假体层面。”陈养彬表示,“天智航在骨科手术机器人赛道一直领跑,这次产业链整合也不例外。”
事实上,业界此前并非没有意识到“设备+耗材”协同的重要性,但国内大多数骨科手术机器人走的是开放式平台路线,也就是说,只要获得厂家授权,便可适配不同品牌的耗材。
但在开放式路线下,手术机器人的临床优势并不明显。“比如一台关节置换手术,一线城市三甲医院的资深骨科主任手工操作大概只需20分钟即可完成,而手术机器人即便运行顺利也需要30到40分钟。”陈养彬告诉《科创板日报》记者。
所以在他看来,骨科手术机器人要么下沉,去二三线城市、医生能力尚在成长阶段的医院,那里才是刚需市场;要么做史赛克MAKO代表的封闭式系统,即“专有假体+专有机器人”,这是一条比“开放式系统”更具商业想象力的路径。
所谓“专有假体”,是指该假体只有配合机器人操作才能达到最佳效果,因为部分解剖角度和截骨精度,人手无法稳定实现。
陈养彬认为,这才是MAKO成功的底层逻辑,“史赛克不仅在假体材料研发上全球领先,更重要的是将假体与机器人深度绑定,形成了不可替代的闭环。”
一个现成的参照是上海微创骨科的内轴膝假体。陈养彬告诉记者,这款产品性能优异,但临床推广一直不太理想,核心原因正是许多医生“做不好”。
“所以收购完成之后,天智航最值得做的一件事,就是推动假体厂商为其机器人专门定制一款只能用机器人操作的专有假体,且临床效果必须显著优于手工。这样一来,机器人的不可替代性才真正成立,商业价值才能被彻底释放。”陈养彬表示。
回到腔镜手术机器人,张泰豪认为其内卷程度弱于骨科,因为腔镜手术机器人技术壁垒依旧较高,头部企业在大量临床手术中不断修复系统bug,积累了先发优势。参考体外诊断化学发光赛道的发展历程,最疯狂时近300家企业一起混战,最终依然跑出了迈瑞、安图、新产业等优秀公司,关键便在于企业或瞄准差异化高端市场,或瞄准海外市场,踏踏实实做好产品与服务。
现在术锐走的正是这条路。张泰豪称,术锐采用的是更具创新性的单孔技术路线,且技术路线不同于过去的单孔技术,能够实现差异化的独家适应症和更优的临床效果。对于高度原创的技术而言,其商业化渗透和临床普及往往需要更长周期,因此术锐在国内腔镜市场中常年保持第三名,但在单孔领域处于绝对垄断领先地位。
市场策略上,术锐聚焦头部医院,希望通过知名医生的示范带动整体技术进步,再向下沉市场拓展;同时发力海外有专利护城河的发达市场,推动手术术式从当前单孔与多孔并存,逐步过渡到以单孔为主。
目前这一策略已取得初步成果。张泰豪举例道,在欧洲,直觉外科的单孔产品虽已销售多年,但儿科单孔手术的首例由术锐完成,且目前只有术锐能做儿科单孔手术,胸外科的诸多复杂术式也由术锐主导。
张泰豪表示,要将先发优势转化为更大胜果,必然需要资金加持和团队的长期耕耘,术锐将继续深耕单孔事业,引领未来手术技术的发展方向。
不可否认,手术机器人行业眼下正处于低谷。但看多者的声音同样不容忽视。
来自西门子医疗的业内人士鄂冬分析认为,当前市场偏悲观的核心原因还是在于预期过高。人们期待机器人能快速替代医生、大规模铺开,但企业能力、患者认知等都还远未跟上。
以年初国家医保局印发的《手术与治疗辅助操作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试行)》(下称《指南》)为例,在鄂冬看来,之所以有人会认为《指南》并未解决支付问题,原因就是预期太高,并且这种担忧是存在认知偏差的。“机器人手术本就不在医保普遍覆盖的范畴内,因为它并非老百姓的救命刚需。现在医保精细化管理的方向很明确,所以未来大概率是优先将真正必要的高难度机器人手术纳入支付。”他分析。
而《指南》的真正意义,在于终结了此前的收费无序状态,如今按手术层级和机器人对手术的实际贡献程度明确了差异化收费标准,规则终于清晰。如此一来,企业也有了长期规划的抓手,能够据此规划下一代研发方向,是补全缺失的术式门类,还是继续深耕高精尖,战略选择终于有据可循。
长期而言,手术机器人赛道依然值得投入,但短期因预期过高而经历回调,目前正处于期望值回归的阶段。“就像股市一样,触底之后、市场回归理性,自然就会重新向上。”鄂冬表示。
与此同时,中国工业机器人产业的迅猛发展也在推动患者教育。鄂冬认为,当机器人深入日常生活的诸多场景,公众便不再将其视为冷冰冰的机器,这种观念转变(mindset change)会自然延伸到医疗场景,让患者在就医过程中对手术机器人产生更多信任。
此外,中国完善的供应链也为医疗机器人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发展条件。
或许正如苗天一所言,现在的手术机器人面临普涨行情结束;但把时间拉长,支撑这个行业走远的底层逻辑并未改变。唯有兼具现金流安全、真实商业化能力与差异化技术壁垒的头部标的,方能穿越这场行业洗牌,收获确定的成长红利。
本文转自:凤凰网科技
原文地址: https://tech.ifeng.com/c/8vepeNtbJ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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